1990年深秋,北京圆明园福缘门村的一间农舍里,一个年轻人用冻僵的手指调着颜料,窗外是荒芜的菜地,屋内只有一盆炭火取暖,他叫张方白,那年23岁,是第一批在圆明园画家村落脚的拓荒者之一,三十多年后,他的个展“迁徙与回望”在上海M50艺术区开幕,展厅里悬挂着四十年来各个时期的代表作,站在自己的作品前,他忽然想起那个冬天——颜料冻住了,他只能把画板搬到炭火边慢慢化开。
圆明园画家村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1989年,当第一批艺术家背着画箱走进福缘门村时,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些留着长发的年轻人会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租下最便宜的农房,用砖头搭床,用木板当画架,冬天屋里结冰,夏天蚊蝇成群,但这里却成了艺术家的“乌托邦”——没有画廊,没有策展人,没有市场,只有对绘画最纯粹的信仰,张方白记得,那时候大家最富有的就是时间,常常通宵画画,天亮时把画靠在墙边互相点评。“有一次方力钧来串门,看了我的画说‘你得再狠一点’,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1995年,圆明园画家村解散,艺术家们像蒲公英一样四散飘零,有人去了宋庄,有人去了798,而张方白选择了一条更遥远的迁徙路线——南下上海,彼时的上海当代艺术生态尚在萌芽,苏州河边的仓库刚刚被改造成工作室,M50还只是春明都市工业园区里的一片旧厂房,张方白在莫干山路50号租下了一间200平米的仓库,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租金便宜得可以忽略不计,他在这里画出了“天·地”系列——巨大的画布上,黑白两色相互吞噬又相互依存,像是他对北方记忆的告别,也是对南方未知的试探。
这次在上海的展览,占据了M50两个展厅的空间,从1990年的《荒原》到2023年的《云起》,四十年的创作轨迹清晰可见,早期作品充满野性与呐喊,是圆明园时期的精神延续;中期转向内省,水墨与油彩在画布上博弈;晚近的作品则趋于开阔,仿佛迁徙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文献区,陈列着泛黄的速写本、老照片、1992年在圆明园举办的露天展览海报——那是一张手写复印纸,边缘已经破损,上面写着“艺术家自由交流展”。
从圆明园到上海,从边缘到在场,这条迁徙路线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的变迁,当年在福缘门村画画的年轻人,有的已经成了拍卖场上的明星,有的早已放下画笔,但无论去向何方,那段“拓荒”经历始终是他们的精神底色,张方白说:“我们那批人最珍贵的,是相信艺术可以改变生活。”他的画作被挂在明亮的美术馆里,观众络绎不绝,但他依然保留着在圆明园时的习惯——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画画,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展览的结尾处,有一面空白的墙,上面只贴着一张纸条:“下一站?”这是张方白留给观众的思考题,也是留给自己的,从圆明园到上海,四十年的创作与迁徙,或许只不过是一个更长旅程的序章,艺术家永远在路上,而每一段迁徙,都是在为下一次拓荒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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